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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月淡云轻伊人来

阅读次数:926    编辑:    发布日期:2010-01-08

 

月淡云轻伊人来


        那日,接到小云来电方才得知,从艺时间与我相仿的小云要出书了,小云希望我能写写她。
        说来,我与苏州评弹名家盛小云也攀得上“半个老乡”:小云的母亲是平湖人,我出生在桐乡,在当时两地的行政划归均属浙江省嘉兴地区。暂无缘当面听小云讲述她的童年生活,我是从相关资料上看到对她的报道而略知一二。我的童年在桐乡炉头渡过,受奶奶的影响,我也喜欢听书。那时的江南的小镇通常是没有剧场的,但一定有书场。书场的氛围是亲切,贴己的,走进去,就像走亲访友,少有拘束,任人随意享乐。因此,小镇人通常是安逸知足的,我们的寻常日子也总在不经意间被包括书场在内的各种小情趣点缀得有些闹忙。据说,小云未满周岁就跟随父母下乡了,在苏北的盐碱地上渡过自己的童年,一直到上小学二年级才回到苏州。小云的童年是否因此变得有些艰难我不得而知。但我发现,童年的小云与我有着非常近似的爱好,我们都喜欢守着收音机听“样板戏”。那个年代,“样板戏”是我们这代人惟一能享受到的艺术,贫瘠的艺术资源既限制了我们的视野,同时,也带给我们很多现在的“80后”、“90后”难以想象的因简单而产生的快乐,我们是在禁锢与局限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恐怕这也是养成我日后喜欢与文化人交朋友习惯根源所在吧。中国人讲究的就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直到现在,我常常会跟老朋友说,等我退休了,一定要把该读而没读到的书统统读个遍。
        勉强可与小云攀得“半个老乡”的我,其实与小云相交并不太深,甚至还有几分“陌生”,因为,直到2000年初夏,我才有机会在书场里聆听她的评弹,之前,都是通过CD或广播欣赏她的艺术的。2000年5月,当了多年浙江小百花剧团副团长的我“转正团长”将近一年,“正副”之间虽说只差一字,但责任却差之千里,当副团长,不必操心剧团的吃喝拉撒,一旦转正,柴米油盐酱醋茶,件件都成了正事,更要思虑剧团整体艺术创作,管理经营与剧种的全面发展。我发现,彼时的“小百花”像所有戏曲团体一样面临生存危机,当时我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小百花”不能被21世纪的大门关在门外,我们必须居安思危,面向未来的越剧,于是,我与班子成员商定,从2000年5月6日开始至6月6日,停掉所有商业演出,拿出整块时间对全团演职人员进行封闭式素质教育,以此为自己加压,提高自身综合竞争力。那次的素质教育邀请了来自全国各地以及浙江省内的专家学者,从哲学到文学,从诗词到法律,从发声到绘画,从基功到观摩,浓缩的人文精华浇灌着“小百花”人的心田,近乎“填鸭式”的补习换得“小百花”人日后的长久受益,小云就在那时与“小百花”有了一点关系。从那时至今的9年时间里,“小百花”一直坚持每年安排一次综合素质教育,尽管每年的内容有所变化,但这已成为“小百花”有别于众多戏曲团体的办团特色之一。
        时隔9年,我依然记得小云那日演唱的是何曲目,我依然记得,那次演出是在位于杭州新中国路附近的一家小小书场,书台上的小云甫一开口,我与她的“陌生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九曲十八弯”的说与唱,尤其是与之相关的“表演”,令我倍感亲切,我想起自己塑造“孔乙己”这个人物时所采用的源自评弹的对越剧尹派声腔所进行的创新,在那部作品中,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听到来自评弹的“声音”。出现在《孔乙己》里的评弹音韵与越剧尹派一样,婉约深沉,含蓄内敛,无论是配器上的尝试还是唱段中的运用,都为孔乙己这个人物音乐形象的塑造带来一份隽永。许多戏迷可能因不习惯《孔乙己》的叙事方式而很难接受这部作品,但他们仍然非常喜欢我的“孔乙己”的唱腔,那种既有纯正尹派韵味,又带着鲜明评弹风神的唱,将一个生活在世纪之交的乡间小文人演绎得栩栩如生,娓娓道来似评弹般的演唱格外富有人情味。作为演员,我非常看重“孔乙己”这个舞台形象,在此之前,听到别人称我为“越剧表演艺术家”时心底难免忐忑,饰演“孔乙己”之后,我对自己的表演开始拥有了真正的自信。尽管,这个角色之于越剧女小生是个案,几乎难以复制,但这个角色之于我的艺术生涯却具有里程碑意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当年的“孔乙己”,就没有今天的我的表演格局。
        或许正是缘于此,喜欢评弹的我从此对小云有了更多的关注,渐渐,对她的艺术也有了我的个人化的评价。我以为,小云的评弹有一点是特别令我看重的,她在承传前辈艺术的同时,充分意识到了个人特质所长所短,并由此深入发掘个体魅力,恰到好处的突出并强化了传统评弹中的说表艺术,使之更加立体,具有了舞台艺术的某种“表演性”。这个评价,或许纯属外行看热闹,但我相信,正是小云所坚持的“表演性”使她能够在高手如林的评弹界独树一帜并深得专家与观众的双重青睐。社会在发展,人们的审美习惯在变化,在特定的人文环境下,“与时俱进”并非只是一个政治俗语,“与时俱进”恰恰是对艺人职业道德的当下历练。
        当然,艺术不是百米赛跑,从来没有绝对评判标准。我对小云的评价源自我自己的本行越剧女小生,在舞台上,我必须以女儿之身传递男儿之魂,当我听小云的《啼笑因缘》时,会侧重看她如何塑造樊家树,当她通过声音达到“神似”进而又以声音纠集起“表演”传递给我的“形似”的审美快感,是我以前所未曾感受过的。都说当年小云就因听到收音机里一个人说着说着变成了很多人而立志要成为评弹演员的,如此,倒也像是有其正宗出处的。
        与评弹相比,越剧是年轻的。小云从事的是有四百多年深厚家底的评弹艺术,而我从事的越剧不过在100年前才呱呱坠地于浙江嵊县。2006年,中国越剧迎来百年华诞,我带着新版越剧《梁祝》进行全国巡演,杭州、北京、上海、广州四地的专家学者先后为该剧举办了六次研讨会。在杭州举行的研讨会上,黄宗江老师的发言对我特别有启发,当时大家热衷于争论是否已有“茅派”,宗江老师以他的睿智给了“茅派”之争以“一言九鼎”的界定,宗江老师非常诙谐地将毛主席说过的“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化为“深挖经典,广积剧目,缓称大师”之说。宗江老师认为,只注重唱腔为戏曲流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唱得再好也成不了派。目前整个戏曲发展不是以流派发展为主,而是以塑造人物的完整性、舞台演剧风格、美学形态的形成为这个时代戏曲发展的主要方向。可以说,要是以声腔称“派”,反而小了。
        在此,我很愿意以宗江老师对我的鼓励相赠小云,她的“月淡云轻”同样不仅仅只是唱得像不像某位前辈,她的“月淡云轻”一定包涵了她对这个时代,这门艺术的个人理解与传承的途径。评弹的家底比越剧来得深厚,评弹的发展却与越剧一样甚至更多的受到了制约,我一直倡导越剧必须都市化,假如21世纪的越剧只能辗转于田间乡野,那么,六十年前越剧前辈闯荡大上海时的美好愿望无疑将付之东流,作为晚辈,我将无颜面对宗师。希望有机会就此与小云当面切磋。我们出生在相同的年代,我们的血脉中沉淀着相同的来自江南水乡的滋养和浸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对于艺人,尤其如此。
        很多人都以为“茅威涛”是我的艺名,不,那是我的本名;很多人以为“盛小云”是她的本名,不,那是陈红卫的艺名。我与小云本名、艺名的真真假假,宛若越剧与评弹的时近时远的关系。听小云唱评弹,我会不由自主想起老家的一位邻居阿姨,说一口纯正苏州话的她总是穿着绣花布鞋行走小镇。那个身影如此模糊,又如此清晰,是她将一种雅致变为了原本枯燥单调的小镇生活本身。我也相信,经历了评弹艺术复苏、繁荣、发展的小云以自己的方式让更多的现代人将评弹融入了各自的记忆。上百度上搜索“盛小云”,可以看到很多关于她的评论。而我以为,评小云是“画上走来的让你想到小桥流水和街巷深处园林的苏州美女”实在是妙不可言的点睛之评。愿小云美丽久远…… 
                                            

    茅威涛
                                      2009年12月24日•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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